地下空間行業兼具基礎設施公共屬性與立體開發商業價值。未來,地下空間行業將朝著復合集約化、智慧數字化、綠色低碳和平急兩用方向演進。綠色節能技術在地下工程廣泛應用,兼顧防災儲備、應急保障功能的平戰結合項目逐步增多,深層地下空間開發技術持續突破,項目競爭重心從單純施工能力轉向規劃統籌、風險管控、長期運營一體化綜合服務能力。
過去數十年,地下空間在中國城市中的角色始終是附屬性的:地鐵沿線順帶做了商業,人防工程閑置多年后改作他用,綜合管廊被視為市政配套而非可經營資產。這套邏輯在土地資源寬裕、城市擴張迅猛的年代運轉順暢,但當城鎮化從增量擴張轉入存量提質,地面空間的邊際成本急劇上升,地下空間便不再是可以隨手擱置的“余量”,而成為必須精打細算的“增量”。
中研普華產業咨詢師在《2026-2030年中國地下空間行業競爭格局及發展趨勢預測報告》中將這一轉折概括為從“工程導向”向“價值導向”的遷移。遷移的方向是清晰的,難的是遷移過程中那些尚未被回答的問題。
一、規模的真實刻度
討論地下空間的市場規模,最容易落入的陷阱是用累計建筑面積的龐大數字替代對行業健康度的判斷。截至2024年底,中國城市地下空間累計建筑面積已達約三十五億平方米,居全球首位,涵蓋地下交通、停車、商業、管廊、人防等多種類型。
一個被反復提及卻始終未被系統解決的問題是:大量已建成的地下空間處于低效利用甚至閑置狀態。早期建設的人防工程、老舊小區的地下空間、部分城市軌道交通的附屬商業面積,在規劃階段就缺乏對運營可行性的認真考量。它們被建成了,然后被遺忘了。
中國建筑學會地下空間專業委員會的一位學者在調研中指出,國內不少既有地下商業街區建成年代較早,當時的規劃設計與建設標準并未為后續的業態調整和消費體驗預留足夠空間。這意味著,規模擴張的成果中有相當比例并未轉化為有效的城市功能供給。
與此同時,新增投資的流向正在發生值得注意的結構性偏移。城市軌道交通的建設節奏趨于平穩,一線城市的地鐵網絡加密已接近尾聲,增量重心向二三線城市轉移,但后者的財政承受能力與客流密度能否支撐同等標準的開發,是一個需要逐城回答的問題。真正在提速的是另一類項目:地下綜合管廊的規模化建設、地下物流系統的試點、深層儲能與儲氣設施的布局。
二、產業鏈的斷裂處
地下空間的產業鏈在紙面上是完整的:上游是規劃設計與地質勘探,中游是施工與裝備制造,下游是運營與維護。但在實際運行中,這條鏈條最脆弱的環節恰恰位于中游與下游的交接處——建設完成之后,運營的責任主體、收益歸屬與維護資金的來源,往往在項目立項時就沒有被認真厘清。
上游的規劃環節正在改善。自然資源部發布的指導意見確立了“分層立體化開發”原則,要求將地下空間納入國土空間總體規劃,并建立從開發許可到權屬登記再到安全監管的全鏈條制度。北京推行的“地下設施一張圖”管理,將電力、通信、燃氣等管線數據整合到統一平臺,故障定位從小時級壓縮到秒級,運維效率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
中游的施工能力是中國基建的強項,這一點在地下空間領域同樣成立。智能盾構機搭載傳感器與算法實現自主掘進,地面沉降控制精度達到毫米級;裝配式建造技術在地下車站中的應用縮短了工期,也降低了施工對周邊環境的影響。這些技術進步是真實的,但它們解決的是“建得好”的問題,而非“用得好”的問題。
下游的運營環節才是真正的短板所在。地下商業的成敗提供了最直觀的參照。徐州彭城廣場地下的金鷹上街將地鐵站與多個商業節點串聯,試圖把交通流轉化為消費流;沈陽興華匯盤活閑置地下資源,以二次元主題和挑高中庭消解地下空間的壓抑感,開業初期客流表現不俗。
根據中研普華研究院撰寫的《2026-2030年中國地下空間行業競爭格局及發展趨勢預測報告》顯示:
三、未來市場
在累計規模已經足夠龐大的前提下,地下空間行業的未來不取決于還能挖出多少空間,而取決于三個更深層的問題能否得到回答。中研普華在相關研究報告中將這些方向視為判斷行業走向的核心線索。
其一,“地下空間經濟”能否從概念落地為可核算的產業形態。 中國科學院院刊近期發表的研究將地下空間經濟定義為圍繞調查評估、規劃設計、工程建設、裝備制造、運營維護和服務管理等活動形成的綜合性經濟形態,強調其以全鏈條協同和全生命周期價值創造為特征。這個定義在學理上是站得住的,但它要成為行業實踐中的共識,需要解決一個非常具體的問題:地下空間的資產如何計價、收益如何歸集、成本如何分攤。
其二,深層開發的技術儲備與安全監管能否同步推進。 淺層空間的資源趨緊正在推動行業向更深處探索。青島的鹽穴儲氣、西南地區的枯竭油氣藏儲氣庫,都是深層空間利用的先行案例。深層開發的技術難度與安全風險遠高于淺層,地質條件的不確定性、地下水系的擾動、地下結構的長期穩定性,都需要遠比當前更嚴格的監管框架來約束。
其三,地下空間與城市韌性的綁定能否從口號變成設計原則。 極端天氣事件的頻率在上升,城市內澇、地面塌陷、基礎設施連鎖失效的風險不再是遙遠的假設。地下空間在這方面具有雙重身份:它既是脆弱環節——洪水灌入地下空間會造成遠比地面更嚴重的人員與財產損失,也是韌性資源——地下調蓄設施、地下應急避難所、地下能源儲備可以在極端條件下維持城市的基本運轉。Broere和Mitew-Czajewska在《Tunnelling and Underground Space Technology》上發表的研究指出,地下結構本身對突發洪水事件具有內在的抵抗能力,同時地下空間為減少氣候影響提供了機會。
地下空間行業正在經歷的轉變,本質上是對“城市向下生長”這件事的重新理解。上一輪開發回答的是“能不能挖”的問題,盾構技術、支護工藝、地質勘探的進步給出了肯定的答案。這一輪要回答的是“挖了之后怎么辦”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沒有標準化的工程解法。
它需要規劃者把地下空間當作城市功能的有機構成而非附屬配套,需要運營者把地下商業當作真正的零售產品而非通道的填充物,需要政策制定者把地下資產納入可核算、可交易、可監管的框架之中。
地下空間從“建設高峰的尾聲”向“運營時代的開端”過渡的夾縫期。夾縫期的特征是,舊有的規模邏輯仍在慣性運轉,新的價值邏輯尚未成型,兩者之間的張力構成了行業最真實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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