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精礦是銅礦原石經過破碎、磨礦、浮選等選礦工序富集得到的礦物原料,作為冶煉電解銅的基礎原料,處在銅產業鏈最上游位置。銅精礦內部除銅元素外,還伴生金、銀、硫以及多種金屬雜質,產品品級依靠銅元素含量與雜質指標劃分,品質水平直接影響后續冶煉生產效率、成品質量以及生產運營成本。
中國冶煉廠與智利礦商Antofagasta敲定的2026年全年銅精礦長單加工費定格于0美元/噸,這是銅行業有史以來首次出現零加工費。現貨市場的狀況更為極端,粗煉加工費TC已下探至深度負值區間,冶煉廠不僅拿不到加工費,反而需要“倒貼錢”冶煉礦石。
中國銅精礦行業正站在產業鏈利潤分配格局徹底重塑的歷史節點,一場從礦端到冶煉端的深度博弈已然拉開帷幕。
一、 分水嶺之年:加工費歸零背后的結構性錯配
銅精礦加工費(TC/RC)歷來被稱為銅產業鏈的“晴雨表”。TC越高,意味著銅精礦供應寬松,冶煉廠議價能力增強;TC越低,則表明礦石稀缺,冶煉廠為維持生產必須相互競爭搶礦,礦山掌握主動權。
這一錯配的根源在于供需兩端的“雙軌悖行”。在供應端,全球銅礦正面臨“存量擾動與增量乏力”的雙重困境。剛果金Kamoa-Kakula銅礦因礦震減產近三成,印尼Grasberg銅礦因礦井堵塞暫停作業,智利El Teniente、Quellaveco等礦山因礦體坍塌、投產不及預期進一步收縮供應,以上礦山合計減量已達數十萬噸。據美國地質調查局數據,2025年全球銅礦端產量增速近乎為零。
中研普華產業研究院在《2026-2030年中國銅精礦行業全景調研及投資規劃研究咨詢報告》中指出,這一增速低迷背后是傳統產區資源品位持續下降與開采成本不斷攀升的結構性制約。
與此同時,全球冶煉產能卻在集中釋放。中國2023至2025年新增礦銅冶煉產能達265萬噸/年,海外新增產能175萬噸/年,2026年預計還將增加80萬噸/年。而同期全球銅礦增量僅約100萬噸/年。據上海有色網測算,2026年全球銅礦實際增量已從年初預期大幅下修至約25萬金屬噸,增速約1.3%,而僅中國新增及擴建粗煉產能就帶來約80萬噸金屬量的精礦需求增量。全球硫化銅精礦預計供應短缺約61萬金屬噸。
二、 產業鏈博弈:從“賺加工費”到“倒貼錢煉礦”
TC負值直接顛覆了冶煉廠“賺加工費”的傳統盈利模式。過去幾十年間,銅產業鏈運行著一套清晰的商業邏輯:礦山把銅精礦賣給冶煉廠,并支付加工費,后者通過冶煉賺取穩定利潤。如今,這套運行多年的規則正在被徹底改寫。
冶煉廠并未如理論預期般大規模減產。背后的邏輯并非簡單的“虧損即停產”:銅冶煉具有連續生產屬性,企業在長單履約、設備穩定、硫酸系統運行、現金流周轉以及地方產值考核等多重約束下,即便加工利潤被壓縮至極低水平,也難以迅速大規模停爐。特別是新投產項目,為保證產線爬坡和市場份額,往往在投產初期具備更強的原料采購剛性。
冶煉廠在極端困境中并非毫無“緩沖墊”。副產品收益正在成為維系冶煉環節運轉的關鍵支撐。硫磺及硫酸價格高位運行,為銅冶煉利潤提供了重要底部支撐——2026年以來硫酸價格已從年初的約900元/噸上漲至近1800元/噸,硫化銅礦每生產一噸銅所帶來的硫酸收益相當可觀。同時,高回收率工藝及銅礦中富集的金、銀等貴金屬副產品也為冶煉廠帶來了部分收益,使部分大型冶煉廠在“0加工費”下仍能維系綜合效益。
根據中研普華研究院撰寫的《2026-2030年中國銅精礦行業全景調研及投資規劃研究咨詢報告》顯示:
三、 定價體系裂變:從“年度基準”到“指數聯動”
2026年銅精礦市場最深刻的變革,發生在定價體系層面。
2025年倫敦金屬交易所周傳遞出的明確信號是:傳統銅精礦加工費定價機制正在發生動搖。自由港麥克莫蘭公司負責銷售與市場營銷的高級副總裁公開坦言:“過去35年里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并宣布若2026年基準加工費進一步跌入負值,公司將很可能不再遵循該基準體系,轉而通過與冶煉廠客戶單獨簽訂供應協議。這一表態之所以引發行業巨大震動,是因為過去三十多年間,自由港與冶煉廠簽訂的大型供應協議為全球銅精礦加工費基準提供了定價依據。
這一“脫錨”信號在2026年年中得到延續。7月1日,Antofagasta與中國部分核心冶煉廠敲定年中長協定價方案——未沿用傳統固定TC數字模式,而是轉向指數聯動的定價機制。此前中國冶煉廠已在2025年與Antofagasta達成0美元/噸的年度長單,而年中進一步引入指數化定價,反映出在現貨TC長期深度負值、礦端議價權持續增強的背景下,進口銅精礦長協定價體系正在發生結構性轉變。
從現貨市場看,截至2026年7月初,SMM進口銅精礦指數已降至-128.25美元/干噸,部分礦端招標成交價集中于-220至-180美元/干噸附近。持貨商挺價惜售意愿強烈,而冶煉廠受虧損壓力接貨意愿較弱,買賣雙方心理價差顯著拉大,供需陷入僵持。
四、 需求結構重塑:新能源與傳統基建的雙輪驅動
銅精礦需求端的底層邏輯同樣在發生深刻變化。傳統用銅領域與新興領域正在形成“此消彼長”的接力格局。
在傳統領域,建筑用銅需求增速放緩,中國房地產市場調整對銅消費的拖累效應仍在釋放。然而,全球電網電力投資額維持高位,歐美電網運行年限已接近或超過設計壽命終點,未來電網及電力基礎設施的升級將為銅需求提供堅實的底部支撐。
而在新興領域,新能源產業的爆發式增長已成為銅需求最強勁的增量引擎。根據國際能源署統計,2024年清潔能源對銅需求量已增至773.7萬噸,相比2021年增長近三成。電動車領域滲透率持續攀升,單車用銅量顯著高于傳統燃油車;光伏、風電等可再生能源裝機擴張同樣對銅形成了大規模且持續性的需求。
五、 市場展望:在極限博弈中尋找再平衡
站在2026年的時間節點展望未來,銅精礦市場將沿著以下脈絡演變:
短期來看,礦端偏緊格局難以根本扭轉。 Grasberg復產不及預期、Cobre Panamá尚未全面重啟、Kamoa-Kakula增產放緩,疊加智利老礦擾動,可流通現貨資源持續偏緊。SMM判斷,2026年下半年TC趨勢性回升難度較大,預計仍將維持深度負值區間震蕩。
中期來看,供需矛盾或存邊際改善空間。 全球第二大銅礦Grasberg已宣布重啟和復產計劃,產量有望在2026至2027年持續增長;第一量子旗下Cobre Panamá銅礦的重啟談判也有望于2026年初開啟。中期礦端干擾若被逐漸排除,疊加國內銅冶煉“反內卷”措施的預期,銅精礦現貨加工費有望迎來邊際改善。東方證券研報指出,中期礦價與冶煉費邊際同漲的預期正在為市場提供新的投資邏輯。
長期來看,資源稀缺性重估將是行業主旋律。 銅精礦已從傳統的周期品向戰略金屬深刻轉型。對中國而言,國內精煉銅產能龐大但銅精礦自給率不足三成,進口依存度高達七成以上。這一結構性矛盾意味著,在資源民族主義與地緣博弈持續升溫的背景下,獲取穩定的海外銅精礦供應能力,將是中國銅冶煉企業乃至整個銅工業可持續發展的戰略命題。
銅精礦加工費歸零這一歷史性事件,是銅產業鏈結構性矛盾的集中爆發,更是資源稀缺性在市場定價中的重新回歸。它昭示著一個舊秩序的瓦解——冶煉廠“穩賺加工費”的時代一去不返;也預示著一個新格局的成型——資源端將在產業鏈價值分配中占據前所未有的主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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