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站在"十五五"開局之年的歷史節點上,中國金融業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深層變革。這不是一次溫和的周期波動,而是一場結構性的范式轉移——從以銀行貸款為絕對主導的間接融資體系,向股債貸協同、多元互補的現代金融市場格局加速演進。潘功勝行長在陸家嘴論壇上一語道破:"長期以來,中國的金融結構由銀行貸款主導,金融市場的規模較小。近年來,以銀行貸款為主體的間接融資占比持續下降,包括債券、股票在內的直接融資占比穩步上升,金融結構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
這番判斷,既是對現實的精準描摹,更是對未來的戰略定調。
一、行業現狀:總量充裕與結構分化并行
1. 社融總量創新高,但"量"與"質"正在 decouple
2026年一季度,中國社會融資規模增量創下歷史同期新高,總量充裕、結構優化、成本下降的運行特征十分鮮明。貨幣政策保持適度寬松基調,廣義貨幣供應量持續增長,顯著高于名義GDP增速,為經濟回升向好創造了適宜的貨幣金融環境。
然而,總量的繁榮掩蓋不了結構性的"溫差"。從增量看,過去新增間接融資占比長期高居絕對主導地位,而如今貸款占比已大幅回落,債券和股票融資合計占比首次超過貸款——這是歷史性的拐點。從存量看,間接融資在社會融資規模中的占比已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接近全部,降至如今的三分之二左右;直接融資占比則上升至三分之一左右。
更值得關注的是,2026年5月的數據揭示了一幅更為復雜的圖景:社會融資規模增量同比明顯收縮,企業中長期貸款罕見凈減少,居民部門連續處于凈償還狀態。一邊是總量數據的"冷",一邊是結構性變化的"熱"——債券融資占比躍升,資金分配日益向政府、地方融資平臺和國有企業傾斜。這種"信貸偏弱而社融偏穩、間融縮量而直融增加"的結構性特征,預計將持續一段時間。
2. 銀行業:普遍賺錢的年代已經過去
銀行業正從增量競爭全面轉入存量淘汰。凈息差持續收窄已成常態,對公和零售的風險偏好同時面臨重估。一個最直觀的信號是:越來越多的村鎮銀行被改制為分支行,越來越多的區域性銀行進入兼并重組程序。2026年年內已有大量村鎮銀行完成退出注銷,僅單月就有兩位數的機構消失在市場中。
從最新監管數據看,商業銀行資產負債規模保持平穩增長,但增速分化明顯:國有大行資產增速高位運行,股份制銀行增速仍處低位但趨勢改善,城商行和農村金融機構增速有所減緩。凈利潤方面,國有大行和城農商行保持正增長,而股份行則出現負增長——分化之劇烈,前所未有。
凈息差雖仍在低位,但已出現企穩信號。這得益于負債成本的下降幅度大于資產收益的下降幅度,存款掛牌利率與自律上限的同步下調政策效果直接。非息收入占比小幅提升,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由負轉正,說明銀行業正艱難但堅定地從"吃利差"向"做服務"轉型。
資產質量總體穩定,不良貸款率維持低位,撥備覆蓋率小幅回落但仍處于充裕水平。但結構性風險不容忽視:房地產領域融資仍處于收縮狀態,居民部門去杠桿趨勢未改,企業對未來盈利預期仍偏謹慎。
3. 資本市場:直接融資的崛起勢不可擋
股市和債市正在重塑中國融資版圖。股票融資和股權融資加速擴容,成為直接融資增長的重要動力。政府債券融資持續成為直融市場發展的核心支撐,企業債券融資則成為主要增長點。
截至2026年中期,境外投資者持有A股市值已超過相當可觀的規模,成為市場的重要參與力量。滬港通、深港通、債券通等互聯互通機制持續深化,吸引大量跨境資本流入直融市場。注冊制改革的持續推進,進一步降低了企業上市門檻,支持更多科技企業、專精特新企業上市融資。
值得注意的是,資金配置呈現明顯的政策導向特征:企業中長期貸款占比提升,資金重點流向科技創新、先進制造、綠色發展等新質生產力領域。普惠小微貸款保持高速增長,增速顯著高于各項貸款平均水平。這與央行強調的"扎實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高度契合。
4. 保險與資管:穩健增長中的結構優化
保險業總資產保持增長,其中財產險公司增速領先,人身險公司穩步擴張。原保險保費收入同比增長,賠款與給付支出同步上升,新增保單件數大幅增加。保險公司償付能力充足率高于監管標準,行業運行總體穩健。
養老金融成為新的增長極。隨著人口老齡化進程加快,個人養老金制度從試點走向全國實施,可投資產品類型和數量持續擴容。養老產業貸款余額同比大幅增長,遠超全部貸款增速,成為信貸結構優化的突出亮點。
二、核心驅動力:五重引擎共振
1. 經濟與產業結構轉型——最深層的底層邏輯
中國經濟正從投資驅動向創新驅動轉型,從傳統產業向高新技術產業、戰略性新興產業升級。新質生產力逐漸取代地產、基建等舊動能,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支柱。這一變化意味著,以債券、股票為主導的直接融資渠道,正成為重要的貨幣擴張渠道之一。
正如首席經濟學家論壇國際金融研究院院長連平所分析:"當前我國金融結構的歷史性變化突出表現為居民信貸收縮、企業信貸增長放緩而直融提速形成補充、政府融資快速擴張等重要特征。"經濟結構轉型是直融占比上升的核心底層邏輯。
2. 積極財政政策——政府融資的"壓艙石"
積極的財政政策持續發力,政府債券融資發揮重要作用。政府債券凈融資規模龐大,在新增債券中占據絕對主導地位。財政部靠前發力的特征明顯,前兩個月政府債券凈融資即超預期。這既是財政政策逆周期調節的需要,也在客觀上推動了直接融資比重的提升。
3. 金融科技——從"輔助工具"到"核心生產力"
數字化轉型已突破"技術賦能"的初級階段,進入"場景重構"的深水區。AI大模型將信貸審批效率從數周壓縮至秒級,區塊鏈技術推動供應鏈金融穿透至多級供應商,隱私計算實現跨機構風控模型聯合訓練。
大數據風控模型覆蓋率已超過極高水平,AI算法使中小微企業貸款審批效率大幅提升,不良率被有效控制在極低水平。金融機構正將更具自主性的AI系統嵌入核心業務,"半自主數字同事"在人工監督下處理常規交易結算與合規審查,大幅縮短流程密集型工作的耗時。
科技不再是金融的"點綴",而是金融基礎設施本身——這是2026年產業金融最深刻的變革。
4. 對外開放——股市債市互聯互通的制度紅利
中國不斷擴大資本市場對外開放,放寬境外投資者準入限制,擴大投資范圍。互聯互通機制吸引大量跨境資本流入直融市場,推動了直融規模增長與占比上升。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下,推動金融市場雙向開放,提升跨境投融資的便利性,是金融強國的應有之義。
5. 人口與房地產周期——居民財富配置的歷史性遷移
人口老齡化加劇使得居民儲蓄意愿增強,同時推動了居民財富配置需求的重構。居民不再局限于銀行存款等低收益資產,而是逐步轉向直融產品,追求更高的投資收益。房地產的投資屬性與財富吸引力下降,投資回報率大幅走低,資金逐步從房地產市場、銀行存款等傳統領域流向資本市場。
居民存款"搬家"跡象明顯,存款增速持續回落,非銀存款增速大幅攀升。股市的賺錢效應帶動居民存款流入資本市場,從居民到企業和非銀的資金循環正在重啟。
三、發展趨勢:五大方向引領未來
趨勢一:直接融資占比將持續穩步提升
結合經濟發展階段、產業結構特征、政策導向以及全球金融發展趨勢判斷,未來數年,我國直接融資占比將持續穩步提升,形成股債貸協同、多元互補的金融結構。"十五五"規劃綱要已明確將優化金融結構與發展直接融資作為建設金融強國的核心抓手。
股票融資和股權融資加速擴容,政府債券融資持續成為核心支撐,企業債券融資成為主要增長點。更多適配中小企業、科技企業的股權融資產品逐步推出,特色債券產品不斷創新,浮動利率債券、綠色可轉換債券等新型產品或將問世。
趨勢二:銀行業分化加劇,"活下去"成為部分機構的真實命題
銀行普遍賺錢的年代已經過去。凈息差持續收窄,風險戰略從后臺合規文本升級為決定誰能留在牌桌上的那把椅子。越來越多的村鎮銀行被改制或退出,區域性銀行兼并重組加速。
但分化中也蘊含機遇。招商銀行憑借"三優"策略在零售領域筑牢護城河,成都銀行和長沙銀行則通過深耕政信業務走出了自己的節奏——當零售賽道擁擠到一定程度時,另一條路上同樣有人從容行走。關鍵在于:不是做不做的選擇,而是什么周期、用什么節奏、放多大風險偏好的算術題。
趨勢三:產業金融從"資金提供者"蛻變為"產業共建者"
產業金融已從"大水漫灌"走向"精準滴灌"。截至2026年初,中國產業金融市場規模已達近四十萬億元量級,供應鏈金融以超過三十萬億元的體量占據最大份額,科技金融與綠色金融構成第二增長極。
未來,金融機構將深入產業一線,圍繞供應鏈數字金融平臺優化升級,圍繞細分產業領域深耕細作。企業不再滿足于標準化的信貸產品,而是需要"股權+債權+服務"的組合模式,需要嵌入產業鏈的場景化金融解決方案。
綠色金融已從補充性角色升級為戰略核心。綠色信貸余額已突破相當可觀的規模,綠色債券發行規模持續擴大。碳金融產品體系加速完善,碳排放權質押、綠色ABS等創新工具逐步成熟。ESG理念深度融入投融資全流程,引導資本向低碳、創新、包容領域高效配置。
趨勢四:科技與金融融合邁向"智能深水區"
未來數年,人工智能將從"輔助工具"升級為"核心生產力"。機器學習算法通過多維度數據動態調整授信策略,智能投顧系統根據風險偏好動態配置資產。量子計算則將交易安全等級提升至理論"絕對安全"級別,推動金融基礎設施的全面升級。
生成式AI與代理式AI的融合正在重塑金融服務的整條價值鏈——從前端的"類人化"交互,到中臺的實時風控決策,再到后端的資產配置與動態調倉。銀行業正將更具自主性的AI系統嵌入核心業務,大幅縮短流程密集型工作的耗時。
趨勢五:養老金融與財富管理迎來黃金時代
中研普華產業研究院的《2026-2030年版金融產業園區定位規劃及招商策略咨詢報告》分析,隨著65歲及以上人口數量占比持續攀升,養老金融已成為金融領域的重要發展方向。我國已初步建成以基本養老保險為基礎、企業年金為補充、與個人養老金和商業養老保險相銜接的多層次多支柱養老保險體系。
個人養老金制度從部分城市試點到全國正式實施,可投資產品類型和數量持續擴容。養老產業貸款余額同比大幅增長,成為信貸結構優化的突出亮點。更多多元化、差異化的基金產品、資管產品,能夠兼顧收益和風險,更好滿足不同風險偏好居民的投資需求。
四、風險與挑戰:不可回避的暗礁
1. 杠桿率已觸頂
我國宏觀杠桿率已處于高位,遠超發達經濟體和新興經濟體平均水平。社會融資存量接近龐大規模,貸款存量已突破極限,而GDP規模相對有限。同樣增長一個百分點,需要消耗的債務規模遠超以往。在龐大的債務基數上再維持高速增長并不現實,繼續依賴加杠桿來推動經濟發展已不可行。
2. 居民去杠桿趨勢未改
居民部門杠桿率持續下行,從高點已降至明顯更低的水平。居民貸款連續處于凈償還狀態,短期貸款和中長期貸款均呈現收縮特征。消費端同樣不容樂觀,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大幅回落。這反映出居民對未來收入預期偏謹慎,主動壓縮家庭資產負債表。
3. 輸入性通脹壓力猶存
在地緣沖突持續、外部輸入性通脹難以向下游轉移的壓力下,油價等大宗商品價格高企。這對貨幣政策形成制約:在輸入型通脹攀升階段,全面降息降準的必要性降低,央行大概率不會實施總量寬松工具,而將更多依賴結構性工具進行精準調控。
4. 金融"內卷"與無序競爭
銀行業"內卷"主要體現在三方面:息差與價格戰導致"增收不增利";業務同質化嚴重,服務大客戶的"壘大戶"現象普遍;規模崇拜與資源浪費并存。整治"內卷式"無序競爭,已成為監管層的明確方向。
五、政策展望:精準調控與制度型開放并舉
2026年的貨幣政策保持適度寬松基調,強化逆周期和跨周期調節。LPR連續多月維持不變,但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利率已下調,各類再貸款利率同步調整,釋放了通過結構性工具精準降低重點領域融資成本的明確信號。
在政策工具運用上,央行綜合運用多種工具調節流動性,公開市場操作、中期借貸便利、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等協同發力。展望全年,若年內通脹指標出現拐點,以降低貸款利率為目標的政策工具依然值得期待。
在制度建設層面,監管層密集出臺多項新規,構建起覆蓋準入、運營、退出的全生命周期監管體系。"功能監管+行為監管"雙輪驅動模式有效運行。統一供應鏈金融平臺數據接口、建立綠色金融環境效益核算標準、規范金融科技倫理準則等基礎性制度建設取得實質性進展。政策已從"規則模糊"時代邁入"全鏈條穿透監管"新階段。
在資本市場層面,證監會牢牢錨定"防風險、強監管、促高質量發展"工作主線,持續深化投融資綜合改革,健全中長期資金入市機制,全力營造"長錢長投"市場生態。國家級并購基金的設立,將進一步暢通創業投資退出渠道,提高創業資本周轉效率。
2026年的中國金融業,正站在歷史轉折的關鍵路口。舊的范式正在瓦解,新的秩序尚未完全建立。銀行不再是唯一的主角,直接融資的舞臺正在擴大;科技不再是錦上添花,而是生存的必需;開放不再是選擇題,而是必答題。
潘功勝行長的判斷擲地有聲:"從一個較長的時間區間看,這種結構變遷是長期性、趨勢性的變化。"未來五到十年,股債貸協同、多元互補的金融結構將加速形成。在這場深刻的金融變革中,唯有那些能夠擁抱變化、精準定位、風控為本的機構,才能在新的金融版圖中占據一席之地。
金融,從來不只是數字的游戲。它是經濟的血脈,是產業的脊梁,是億萬家庭財富的守護者。2026年,這條血脈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重塑——而重塑之后,將是一個更具韌性、更富效率、更加開放的中國金融新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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