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代之變:農村商業銀行正站在歷史的分水嶺上
當歷史的車輪駛入2026年,中國農村商業銀行行業已經走完了從"跑馬圈地"到"精耕細作"的漫長轉型期。這支扎根縣域、服務"三農"的金融勁旅,既承載著七十余年因農而生、為農而興的厚重使命,也直面著利率市場化深化、大型銀行下沉"掐尖"、數字化浪潮沖擊等多重風暴的裹挾。
從宏觀格局來看,當前全國農村金融機構總資產規模已達數十萬億量級,占銀行業金融機構總資產的比重保持穩定,全國農信機構法人數量超過兩千家,其中農村商業銀行占比接近半數。這一龐大的金融體系,構成了中國乃至全球銀行體系中層級最多、覆蓋面最廣的獨特群體。然而,規模的龐大并不意味著實力的均衡。行業內部正呈現出顯著的"金字塔型"分布:塔尖是少數資產規模突破萬億的頭部農商行,它們主要分布在長三角、珠三角、京津冀以及成渝雙城經濟圈等經濟發達區域;而數量占據優勢的中西部中小農商行,則單體規模偏小、市場集中度較低,面臨著資產質量承壓、盈利下滑、資本補充困難等現實困境。
2026年的農村商業銀行,正處于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提升"轉型的關鍵十字路口。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號,而是整個行業在"減量提質"改革浪潮中用行動書寫的注腳。
二、行業現狀:四重壓力下的艱難突圍
(一)機構整合加速,"減量提質"成為主旋律
2026年,村鎮銀行整合重組的節奏持續加快,年內已有近百家村鎮銀行完成注銷,被發起行吸收合并后改為分支機構。從更宏觀的視角看,自2024年以來,已有數百家村鎮銀行退出市場。這一現象的背后,是農村金融格局從"大片空白"到"激烈競爭"的根本性轉變。
與此同時,農信系統自身的改革也在縱深推進。自2022年浙江打響農信社改革"第一槍"以來,全國已有十余個省區落地了改革方案,主要路徑包括"省級統一法人"和"省級農商聯合銀行"兩種模式。農業銀行、交通銀行、光大銀行、華夏銀行等已將旗下村鎮銀行"清零",浦發銀行也陸續收編了旗下大量村鎮銀行。頭部農商行同樣開啟了規模化整合:成都農商行注銷了旗下多家"中成"系村鎮銀行,湖南銀行"湘農系"多家村鎮銀行被注銷,青島農商銀行吸收合并了旗下"藍海"系村鎮銀行。
這場轟轟烈烈的"減量提質"改革,本質上是將獨立法人轉為區域銀行分支機構,以適配農村經濟發展的新需求。行業正在告別"小散弱"的傳統格局,向著集約化、規模化的方向大步邁進。
(二)息差持續收窄,盈利模式面臨深刻重構
凈息差的持續下行,是2026年農商銀行面臨的最直接的盈利壓力。受LPR持續下行、讓利實體經濟、存款成本剛性等多重因素擠壓,農商行凈息差已從過去的較高水平降至較低區間,遠低于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的降幅。傳統存貸利差仍是農商行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占比通常超過七成,但這一"吃飯家伙"正在被不斷壓縮。
更值得警惕的是"增規模不增利潤"的現象在部分機構中已經出現。中間業務收入占比普遍偏低,遠低于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難以有效對沖息差收窄的影響。在貸款投放放緩的背景下,不少上市農商行轉向債券交易提升收入,形成了"大行放貸、小行買債"的被動局面。債券投資占比高于上市銀行整體水平,但這也意味著農商行對利率波動和流動性風險的敏感度顯著上升。
(三)資產質量承壓,風險化解任務艱巨
縣域經濟抗風險能力較弱,農業受自然風險和市場風險雙重影響,小微企業生存周期短、抵押擔保不足,這些結構性因素使得農商行的資產質量對區域經濟景氣度高度敏感。當前全國農商銀行平均不良貸款率雖較前幾年有所下降,但不同區域差異顯著:經濟發達地區的農商行不良率可低至極低水平,而東北、西北部分地區的農商行不良率仍處于較高水平。撥備覆蓋率方面,部分機構已接近甚至低于監管紅線。
不良貸款的"前清后冒"趨勢尚未得到根本扭轉,尤其在經濟下行周期中,存量客戶還款能力和還款意愿有所下降,貸款逾期、不良反彈的壓力持續加大。如何通過核銷、轉讓、重組、債轉股等多元化手段化解存量風險、嚴控增量風險,是行業需要持續攻克的課題。
(四)數字化短板明顯,科技賦能任重道遠
與大行相比,農商行在科技投入上存在量級差距。大行年科技投入普遍在百億級,而農商行年科技投入普遍在千萬級。科技人才儲備少、數據治理基礎弱,省聯社的科技平臺功能有限,難以滿足個性化需求。雖然2025年農村商業銀行線上貸款余額占比已超過一定比例,電子渠道交易替代率也達到較高水平,但與大行的數字化水平相比,差距依然明顯。線上獲客能力不足、存量客戶線上轉化率低,如何在有限資源下找到適合自身規模的數字化轉型路徑,是農商行面臨的現實挑戰。
三、競爭格局:多方夾擊下的生存法則
(一)大型銀行下沉,"掐尖"效應凸顯
大型銀行憑借科技水平和資金成本方面的優勢,推出的普惠小微貸款產品利率持續走低,大大超出了農商行對優質客戶的"黏合力"。在新增貸款客戶拓展乏力、存量貸款客戶不斷流失的夾擊下,農商行的市場空間被持續擠壓。
(二)同業競爭白熱化,"內卷"加劇
當前銀行業市場競爭激烈,而農商行的"內卷"尤為嚴重。縣域內銀行機構數量眾多、嚴重飽和,國有大行下沉"掐尖",同業不計成本打"價格戰"。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要"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行為,營造良好市場生態",要求各類金融機構明確自身定位與經營邊界,構建相互依存、和諧共生的良好金融生態。
(三)客戶結構老化,青年客群拓展滯后
長期以來,農商行信貸客戶以中老年傳統種養戶、個體經營者為主,高齡客戶占比偏高。隨著年齡增長,這類客群經營能力逐步衰退,逐步進入信貸退出周期。而青年群體作為信貸消費、創業經營的核心主力,因工作流動性強、收入不穩定、缺乏有效抵押物等原因,客戶經理普遍存在"不敢貸、不愿貸、慎貸"心態,青年客群拓展嚴重滯后,客戶結構"青黃不接"。
四、發展趨勢:五大方向重塑行業未來
據中研普華產業研究院的《2026年全球農村商業銀行行業總體規模、主要企業國內外市場占有率及排名》分析
(一)差異化經營:從"什么都做"到"只做擅長的事"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強調,要"嚴格中小金融機構準入標準和監管要求,立足當地開展特色化經營"。對農商行而言,這意味著必須摒棄與大行打"價格戰"的思維,轉而做足"增值服務",通過差異化經營穿越經濟周期。
具體而言,農商行應把"弱敏感資產"作為信貸重點,投向與經濟周期相關性較弱的行業和民生領域。深耕"千行百業",圍繞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個體工商戶、小微企業等客群加大產品創新力度。在"他行觸及不到"的市場上下功夫,在"他行提供不了"的服務上下功夫,在"他行不愿服務"的客戶上下功夫。
(二)數字化轉型:從"選擇題"變成"必答題"
數字化已成為農商行突圍的關鍵變量。未來的農商行將更加依賴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技術,通過構建統一的數字底座,實現精準的客戶畫像、自動化的信貸審批以及智能化的風險預警。線上貸款產品將更加豐富,"秒批秒貸"將成為常態。
同時,數字化還將賦能線下網點,通過移動展業設備讓客戶經理走出柜臺,將金融服務送到田間地頭和工廠車間,實現"線上+線下"的深度融合。省聯社改革的推進和省級科技平臺的統一建設,將改善中小農商行"單打獨斗"搞科技的局面。開放銀行模式的探索也可能成為新的增長點,通過接入第三方平臺拓展服務場景。
(三)消費金融:縣域市場的新藍海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將"提振消費"列為首要任務,并出臺了個人消費貸款財政貼息政策,將金融監管評級達標的農村合作金融機構納入經辦機構范圍。這使得更多農商行在開展消費金融時能與國有大行平等享受貼息政策。
農商行應把縣域作為消費金融的主戰場。縣域消費市場廣闊、大有可為,要將消費金融與縣域金融緊密結合,圍繞居民裝修、醫療教育、農資購置、日常消費等民生場景,推出小額、純信用、線上化的消費信貸產品。同時跨界合作,通過異業聯盟構建"吃、住、行、游、購、娛"地方生活服務生態圈。
(四)科技金融:抓住"五篇大文章"之首的歷史機遇
中央金融工作會議將科技金融列為"五篇大文章"之首。農商行應找到適合自身的"新賽道",為種子期、孵化期和初創期科技型企業匹配金融支持。用投資未來的思路為科技型企業早期的技術創新提供融資支持,把支持初創期科技型企業作為突破口,提供純信用、低利率的信貸支持,并構建"四專一生態"科技金融服務體系——搭建專門組織架構、創新專屬信貸產品、打造專業人才隊伍、實施專項考評機制,以及構建多元生態體系。
(五)機構改革深化:從"各自為戰"到"抱團取暖"
2026年,農信社改革仍將是把化解農村中小銀行風險放在突出位置。更多省份將選擇省級"統一法人"或地市級"統一法人"的改革路徑。在此過程中,相當一部分村鎮銀行將被農信社或國有大行吸收合并。行業將從"小散弱"走向集約化、規模化,頭部領跑、中部深耕、尾部承壓的梯隊分化格局將更加清晰。
2026年的農村商業銀行,既不是站在懸崖邊緣的"夕陽產業",也不是可以高枕無憂的"躺贏選手"。它是中國金融體系中不可替代的"毛細血管",是服務鄉村振興的主力軍,是連接城鄉經濟的關鍵紐帶。
面對息差收窄、競爭加劇、數字化轉型等多重挑戰,農商行唯有堅守"支農支小"的初心,以差異化經營構建護城河,以數字化轉型鍛造新引擎,以精細化管理提升內功,方能在這場深刻的行業變革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確定性。正如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所指引的方向——不盲從、不內卷、不躺平,立足本土、做精做深、做優做強,這才是農村商業銀行穿越周期、行穩致遠的根本之道。
未來已來,變局之中蘊藏新機。那些能夠在改革中主動擁抱變化、在競爭中堅守差異化定位、在轉型中補足科技短板的農商行,終將在鄉村振興的廣闊天地中,書寫出屬于自己的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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